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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之声:中国现政权毒品政策史

从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起,到1980年代为止,中国现政权1一方面在其统治范围内严格禁止吸食鸦片,另一方面却又长期允许罂粟种植,并将鸦片、吗啡等作为外销商品经营。这段相当漫长的毒品官营外贸史,后来通常被称为“特货贸易”。它的经营方式经历了从“收税”到统购统销,再到官办国营的转变。它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制度化、财政化、国家化的灰黑色贸易。

在曾经的简中互联网上,这件事原本并不算冷知识。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就是“南泥湾种鸦片”。它流传得如此之广,以至于2014年的观察者网还需要特意出来“辟谣”。2与当今的所谓“官方辟谣”一脉相承,它不否认事实本身,而去操弄“部分叙述有误,因此整体指控无效”的逻辑。也因此,即便在这种试图辩护的文章里,罂粟种植与鸦片贸易的基本事实仍然无法彻底抹去。

此后,随着简中互联网讨论环境逐步恶化,言论空间不断收窄,相关记忆终于又一次地下化。自2018年起,维基百科用户Nanniwan持续在《特货》条目中进行原创研究,以相当充分且较为可信的考据,重新梳理了中国现政权的鸦片经营史3

显宗:禁毒、民族主义与现代身体

禁毒话语在中国现代政治叙事中的地位,远比一般社会治理议题更高。毒品政策从未被单纯地作为公共卫生政策或刑事政策讨论过,它超出了前两者的范畴:它是民族解放运动中“现代身体话语”的重要组成部分。

晚清以来,鸦片问题与民族屈辱、帝国主义侵略、身体衰弱、国家危亡紧密绑定。一个不能摆脱鸦片的民族,被描述为不能自立的民族;一个不能禁绝毒品的国家,被描述为不能完成现代化的国家。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禁毒被纳入“反帝反封建”的宏大叙事之中,成为民族复兴想象的一部分。

中国现政权从一开始就深谙这一点。它将禁毒与民族主义捆绑起来,将自身塑造成能够清除旧社会毒瘤、重塑人民身体、恢复民族尊严的新政权。即使在最不公开强调民族主义的年代,例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禁毒话语仍然保留着强烈的民族主义底色。它始终在说:毒品来自旧世界,来自帝国主义,来自腐朽阶级;而新政权则代表纯洁、健康、纪律与新生。

这是显宗的禁毒叙事。它被公开地写进教科书、庄严地做成纪录片、正当地走进纪念馆、响亮地作为政治口号。但“有圣,就有盗。有高山,就有深渊。有天地悬殊,就有腥风血雨。”4显宗之外,还有密宗。

密宗:财政困境、边缘政权与特货贸易

如果脱离具体历史条件,只把特货贸易理解为单纯的道德堕落,当然过于粗糙。在战争、封锁、割据和财政崩溃的年代,政治组织的生存经常依赖各种并不体面的资源。

受贸易制裁、财政封锁或军事压力的政权,常常需要通过灰黑色产业获得外汇和军费。这与1840年以前英国对清朝的鸦片走私当然有差异:英国是扩张中的帝国主义商业力量,中共早期政权则是处在边缘地带、被封锁围困的革命政权。但二者也存在共同点:当正常贸易受到限制时,毒品便成为绕开限制、获取利润和战略资源的特殊商品。

类似逻辑并不罕见。金三角、银三角,以及民国军阀割据时期的许多地方政权,都显示过同样的结构:边缘化政权可能主动依赖毒品财政维生,也可能因为治理能力不足,导致毒品泛滥和走私出口。民国时期的中国,更形成了“中央政权以禁毒敲打地方,军阀之间相互倾销毒品”的混乱局面。毒品因此不仅是社会问题,也是财政问题、军政问题和国家建构问题。

也正是在这种混乱中,“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获得了强烈的历史诉求。一个强中央,至少在理论上能够终结军阀割据下的毒品财政,把地方各自为政的黑色经济重新纳入统一治理。

中国现政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确实拥有比许多军阀更先进的组织能力。它完成了从抽税、统购统销到国有专营的转变,它也在自身统治范围内较为确切地落实了“境内禁止吸食”的政策。换言之,它并非如其它中国军阀一样简单地放任鸦片泛滥、借以抽税,而是实现了一种高度矛盾的安排:内部禁吸,外部输出;道德上禁毒,财政上营毒;人民身体要纯洁,国家账本要进款。

由于现政权对讨论本身的禁止,讨论双方都只能停留在较为初级的阶段。但特货贸易史本不应该停留在“有没有种过罂粟”这种低级争论,它本来揭示了一套政治伦理的双轨制:对内以禁毒建立现代国家的道德合法性,对外以毒品贸易维持政权生存与财政运转。这套结构运转得越有力,中国现政权就越不能被公开承认它。

断裂:当民族主义叙事反噬自身

历史中的不得已,并不自动构成现实中的免罪符。特货贸易史的复杂性,可以解释其发生,却不能取消其与后来禁毒叙事之间的冲突。

尤其是,当中国现政权逐渐丢失社会主义革命法理,倒退回民族主义法理之后,问题变得更加尖锐。它越来越需要依靠民族主义来证明自身正当性,而禁毒叙事本来就是民族主义合法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毒品被反复塑造成民族苦难的象征,禁毒被反复塑造成民族复兴的功绩。于是,特货贸易史便成了一个无法安放的异物。

如果禁毒是民族解放,那么特货贸易是什么?

如果鸦片贸易是帝国主义罪恶,那么政权自身曾经组织化经营鸦片和吗啡,又该如何解释?

如果毒品天然意味着腐朽、堕落、敌人和亡国,那么那些曾经以毒品换取财政资源的人,又该被放在哪一页历史里?

正因为如此,特货贸易史长期以来一直是从民族主义内部出发攻击现政权的有力材料。不需要诉诸自由主义、人权话语或反威权理论,只需把现政权自己的民族主义禁毒叙事和特货贸易史相对照,就足以构成反讽。正如禁毒话语超出公共卫生领域、成为现代身体话语的组成部分,特货贸易史也超出了单纯的历史冷门,成为了叙事结构中的裂缝。

你可听寂静在唱歌?这条裂缝并不会,也从未因为沉默而消失。

2020年以后,中国相关宣传更加主动地建构新的禁毒叙事,将毒品与“西方敌人”捆绑,借毒品问题嘲讽“西方国家”,把毒品问题纳入外部势力、文化入侵和国家安全的框架之中。与此同时,对毒品和吸毒者的妖魔化也不断加剧,甚至波及有吸毒史人员。而本来应该区分的三类人——贩毒者、正在吸食者,以及已经停止吸食但保留吸毒史的人——宣传机器却从未作这种区分。

这种妖魔化不仅不利于有吸毒史人员重返社会,也不利于真正意义上的戒毒。戒毒从来不只是生理脱离,更需要稳定生活、社会支持和去污名化环境。一个人越被排斥、越难就业、越难重新建立关系,就越容易回到原先的成瘾网络中。现代成瘾治理最基本的常识之一,是不能把所有与毒品发生过关系的人都打成同一种道德废料。贩毒是加害性的犯罪行为;正在吸食者涉及公共安全、医疗干预与社会治理;有吸毒史人员则更需要社会支持、稳定就业、关系修复和长期戒断环境。中国的公共卫生体系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它一直在具体政策上试图调节。也因此,在铺天盖地的妖魔化宣传之中,对涉毒者的态度构成了另一个密宗。

这种显密相济的政策持续到2025年底,终于翻了车。行政违法记录封存问题突然被摆上台面讨论,其中包括吸毒史封存,舆论随即出现所谓“谁家少爷吸了”的反噬。这种反应并非偶然。它正是显宗与密宗长期割裂的结果:一方面,国家机器多年宣传毒品与吸毒者的绝对邪恶;另一方面,当治理现实终于要求区分违法记录、保护再社会化可能性时,公众已经被训练得无法接受复杂性。

一旦讨论有吸毒史人员的记录封存,公众自然会沿着既有叙事反问:既然你说他们都是毒虫、败类、社会危险源,为什么现在又要给他们封存记录?既然你长期拒绝承认成瘾治理的复杂性,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讲回归社会?既然你曾经把禁毒包装成道德战争,为什么现在又希望人们理解行政法、隐私权、再社会化和比例原则?于是,本应有的政策理性,在面对被自己喂养多年的道德恐慌时,就显得积重难返。

特货贸易史是中国毒品政策上的一道伤疤,它揭示了中国禁毒叙事的内在悖论:一个政权曾经一方面财政上依赖毒品贸易的政权,一方面以极端民族主义和道德主义的方式妖魔化毒品与吸毒者;一个曾经能够在历史困境中理解“不得已”的政权,后来却难以给普通人的失败、成瘾、康复和重返社会留下任何余地。

一如既往,这场舆论风波在灭声中无疾而终。历史的寂静持续着,但你可听寂静在唱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要求不发出声音。

Fools said I you do not know silence like a cancer grows 我说:傻瓜,难道你不知道,寂静正如癌症滋长

Footnotes

  1.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边区-解放区-中华人民共和国。

  2. https://m.guancha.cn/YanJian/2014_08_10_255103.shtml 备份

  3. 尽管条目里也加入了个人色彩很鲜明的评论。这年头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台湾,有这个立场的人恐怕都不太常见了。

  4. 出自著名爱国营销游戏《黑神话: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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